【传奇】圣人和他的鼠

圣人, 传奇

那天下午，一条敏捷的菜花蛇追得我慌不择路。逃出草丛，正好墙角有个笼箱，刚钻进去，“咔嗒”一声，木门落下，把我关在里面。 
　　“哈，终于逮住一只！” " R1 t5 E6 ~$ D/ j
　　透过箱子缝隙，只见一个十来岁的丑孩子跳下窗台。他抄起一根尖竹，从箱顶的小洞伸进来，不停较正着方位，似乎要把我当场戳死。 + S3 A: W! _7 K8 O
　　我缩头大叫：“手下留情。杀不得也么哥！” 
　　孩子的大脑门凑到箱前，他的脸惊得变了形。“刚才你在说话？” 
　　我避开锐利的竹尖，尽量不露心头恐惧，“当然。” ; c4 H8 P) O- `* g( q
　　“可是??耗子不会说话。”他的口气既武断，又蛮横。 
　　“有时候，阿狗阿猫都会讲话，我为什么不能？” 
　　他眼睛瞪得滚圆。“你不是阿狗，也不是阿猫，怎么能够说话呢？哦，你肯定是耗子成精！” 4 f x7 Z1 t+ p8 ^* W& Y$ f
　　我不置可否。让他保留点好奇心和神秘感，对我没有坏处。“我饿了，有什么吃的吗？要不，你放了我，我自己到厨房去吃个饱。” . o3 F# d0 G& @. _) q2 L
　　他皱起眉头，模样像个小老头。“你们尽偷我家的东西，还把我的樟木书箱咬烂，我放了你，妈妈知道，肯定要骂我一顿。” 
　　“笨蛋，你自己不说，她怎么会骂你？” 
　　他眨眨眼，觉得这话有理，“放了你，你以后还来吗？我……没有朋友，你能陪我玩玩吗？” ; ]1 b& d1 H, a3 U
　　我沉默。 
　　母亲在世，曾敦敦教导于我：“人”这种东西，是世界上最难相处的物类，不管出自什么原因，切不可与之走得太近。这种浑身无毛的生灵虽无獠牙利齿，却性情善变，他们比毒蛇更可怕，比悍猫更危险，是世间万物的克星！ 
　　我母亲以她血浸的惨痛经历对我说：动物捕食，缘于饥饿，再凶的猛兽，一旦吃饱，则不再可怕；但人不同，饱也好，饿也罢，开弓射矢，挖坑设套，永无餍足。作为老鼠，你必须时时提防他们！ 
　　这孩子虽然长得很丑，却显得与众不同。他不但没有杀我，还想跟我交朋友。我不愿放弃求生的希望。 
　　于是，我郑重发誓：“我来，但不是为了偷东西。我陪你玩，是想帮你走出寂寞。” 
　　“谢谢。我姓孔名丘，字仲尼。你呢，我叫你什么？”他喜笑颜开，打开了捕鼠笼。 
　　我捋捋鼠须，抖抖身子，做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。“以后，你叫我‘老鼠精’吧。” 
　　他摇摇头，“你这么小，哪像鼠精？耗子们整天叽叽吱吱，还是叫‘吱吱’合适点。” ( _/ p9 B: p/ z6 Z- `2 h
　　这声音不像名字，但我有什么办法？ 
 
　　这个叫“丘”的孩子其实只有八九岁，他厚唇阔嘴，耸肩驼背，粗手大脚，所以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些。丘自己讲：他爸爸死得早，是妈妈颜徵一手把他拉扯大的。他学过一点乐器，最喜欢的事情，莫过于看书写字。他爸爸当过官，家境还算不错，妈妈对他期望很高，所以，目前为止，他还没拿定主意干什么。 ; Z. M2 F& v k1 f/ w* V
　　丘的生活圈子非常之小，除了每天翻看爸爸留下的竹简，偶尔到菜园透透气，他几乎足不出户。附近的孩子虽然很多，他们精力旺盛，整天在野地里追追打打，哪得功夫跟这个有些呆气的小孩子厮混？ " G$ ^% g) V! h# E; f% J
　　他有个远房亲戚叫阳虎，好象比丘大不了几天，两人相貌都丑，邻里间常把两人弄混。丘文静而忧郁，阳虎好武多智，似乎对这位小兄弟瞧不大起，每次来玩，总摆出一副大哥面孔，抢丘的麻糖，拆开丘的书简当武器，带着丘朝虚拟的敌人冲锋陷阵，倘不如意，就把丘呼来斥去，所以丘有点躲着他。 
　　不过，假如阳虎不是把自己这样那样的要求强加到丘的头上，感觉快乐的丘可能就不要我陪他玩了。 
　　那天黄昏，晚饭以后，他在菜园里“吱吱”一呼唤，我就跑出潮湿的阴沟。 
　　丘很够朋友，见我如约而至，他把两个鸡蛋轻轻敲在陶盆里。“吃吧，这是我从妈妈篮子里偷来的。” 1 L9 v) L! w2 G2 u: |# J5 ]
　　我咂着鲜美的蛋黄，开始喜欢这孩子了。 ' \! E8 c6 ?& O1 s p; T3 m5 q7 H; l
　　虽然我吃得香，丘却为自己的行为感到内疚。“知道我为一只耗子偷东西，妈妈肯定要打我一顿。不过，即使她打我，我也不会说出来。” ; A3 x: `' J- v1 B0 o2 z' Z
　　我能体谅他的难处，“既然这样，下次不要偷了。我可以吃别的东西，馊饭剩菜，什么都行。” 
　　他有点担心。“没有蛋吃，你还来不？” , s) d% w: d* |9 p
　　我舔完粘乎乎的蛋清，跳上他手掌心。“我不来，谁陪你聊天呢？” 
　　他笨手笨脚地捧着我，显得非常开心。“你真好。我们聊什么呢？” ' d* k( q+ h: B4 ~* f
　　生下来，我就有满脑子疑问。我觉得人类的确是世间最神奇的生物。他们永不枯竭的活力，他们统治世界的力量，常常令我目瞪口呆。人类能让各种各样的粮食从地里长出来；他们把自己喜欢吃的鸡鸭猪兔养得肥肥胖胖，想什么时候吃，就什么时候宰；他们用竹子、木头、金属、马尾、陶土做出许多奇形怪状的东西，稍加鼓捣，能在上面弄出很多好听的声音，让我舒服得睁不开眼；他们养鹰喂犬，作狩猎之用，把猫养在厨房，专门对付我们；人类用不同的工具开天辟地，把世界万物役为己用。 
　　“总之，人类的出现严重威胁到我们每一种动物的生存，以至我时常觉得你们真的不同凡响，像非常严厉的神！” , }! w. E1 N2 Y+ v3 e/ f( N q
　　我猜，可能我的鼠类祖先早就认识到这一点，所以我们本能地跟着人类，他们迁徙到哪里，我们就追随到哪里，不管他们愿不愿意，我们已成为人类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人类讨厌我们，想方设法要斩尽杀绝，我们千方百计与之周旋，总算维持着不分高下的平衡局面。我们鼠类，其实并不像人类想象的那么低能。 
　　丘嘲笑我的无知。 ) s. c0 L S2 W$ p' C3 v
　　他说人并不是神，人和动物的唯一差别，是他们有一种叫做“思想”的东西，先有思想，后有行动，人类的行动受制于这种东西。思想使他们认识世界，从而改变了世界。没有思想的激发和引导，体质单薄的人类根本无法超越其它动物。 
　　“你能把这种神奇的‘思想’送一点给我吗？”我羡慕得心里痒痒。 
　　我的请求似乎把丘难住。 
　　他想了半天，才啃啃哧哧地说：“也许能吧？但我不清楚。这问题太复杂，恐怕要等我长大，才能够回答你。吱吱，我们说点别的，好吗？” 3 o. M& L; u6 m7 o
　　是呀，这么珍贵的“思想”，哪能说送就送？我不想为难他，就提了一个简单问题。“你真需要我这个朋友吗？哪天你有了人类朋友，会不会把我弄死？” 8 L5 z" Z# g; B" D: q- |
　　丘惊得两眼滚圆，“什么！你怎么会这样想？你是我第一个朋友，不管将来有多少朋友，我也不会拿你这个老伙计开刀呀！” 
　　“我母亲说：自古以来，人类就厌恶我们。那天你不差点就杀了我吗？” 
　　丘的神情有些尴尬，“那时我根本不认识你，更不知道你会说话……吱吱，书房里很冷清，希望你能跟我住在一起。假如你愿意，跟我一起读书也行啊！” - P! ^- ^- ^/ n
　　“只要有吃的，陪你干什么都行。” : [ B1 b6 l7 L5 D
　　丘非常高兴。他瞧瞧西斜的余晖，从怀里抽出一根竹筒。“我学过几天乐器，反正没事，给你来一段？”不管我反应如何，他横竹嘴边，咿咿呜呜吹起来。 ^$ w5 M5 @8 m; Y
　　暮色在悠扬的乐曲中缓缓变浓，我趴在他身边睡着了。 
 
　　这种超越物类的异常交往，丘没对任何人说过。他怕别人伤害我。 
　　我意识到，丘内心孤独，渴望交谈，跟我闲聊，他才能处处感到自己的优越。不过，无聊到同我这种啮齿动物促膝谈心的地步，他似乎也耻于向别人提起。丘那位远亲，也就是调皮捣蛋的阳虎，发现书房里多了只紫酱色的小老鼠，顶多当我是丘养的一只宠物。我能与人语言交流的事，是我和丘共同保守的最大秘密。 , n' j4 y- I6 F C! S* d
　　这天上午，阳虎把一捆书简拴在我身后，跟丘一起看我玩老牛拉破车的小把戏。我拖着沉重的竹简，步履维艰地沿着他们画出的路线走。我干得很卖力。 / G1 J. X" |$ |3 o; Z3 K- [9 e
　　他们正笑得手舞足蹈，“咚”地一声，一个人从墙头跳进菜园。“妈的，老远就听到你们的笑声，什么事玩得这样开心？” ) @) K/ R* \) e( _5 N
　　看见这个人，丘和阳虎都变了脸色。我忽然心里一颤，莫非他就是小霸王展跖？ 2 T# l, N, ^. o: z* b
　　这人的目光刚落到我身上，丘赶紧伸手把我护着。“我们在玩耗子。你肯定觉得没意思。” / D2 H+ S( u1 G
　　丘跟我说过，邻舍之间，他最怕的就是展跖。 % L& O& [ A. Z, P' ^
　　展跖比丘大十岁，在这一带，是令人头痛的地头蛇。在我看来，展跖其实是一个满口脏话，一脸痘疮的雀班青年。论个头，他并不比丘和阳虎大了多少，如果把丘和阳虎迭在一起，几乎比展跖大出一倍，可是，丘和阳虎都畏畏缩缩，竭力扮演摇尾乞怜的小角色，这让我感到很不安全。 8 [+ \! O# V" O$ s8 W
　　小霸王推开两人，一把揪住尾巴，把我倒提起来。沉重的书简勒在腰上，疼得我不停扭曲，吱吱乱叫。我的痛苦让展跖异常开心，“嘿，找点灯油来，我们点了它！” ; K1 l& |4 C/ U3 b: c0 E# y" x
　　阳虎不喜欢这样，可他一点办法也没有。 
　　见我这样受罪，丘的声音带着哭腔，“火一烧，它就死了。” : m& Z* e& G9 D2 R1 U8 G6 J
　　“你们都没见过，火耗子好玩得很，油一烧干，它就变成焦炭。要不，找几颗胡豆缝进它的肛门，胀得它毛焦火辣，追着其它耗子乱咬，那也有趣得很……”展跖显得兴致勃勃。 : c# k9 A8 i+ `" ]5 |
　　“你、你不能这样干……”丘哭起来。 1 F! r L2 G& H3 u U, u
　　展跖嘴巴一瘪，不耐烦了。“哭个狗屁，它又不是你祖宗，不照我说的办，老子把它摔个稀烂！” 4 S- P2 h6 I i- H; n
　　阳虎上前凑趣，“好，我马上拿去浸油，等会儿你来点火。” 
　　模糊的视线中，展跖显得格外凶狠。大祸临头的绝望笼罩心头，我知道这回没命了。 
　　阳虎把我递给丘，突然变了个人似的，“仲尼，你站一边，我要跟他打一架！” 
　　展跖刚要发作，阳虎低头向他撞来，他顺手一带，把阳虎一起拉倒。两人搂作一团，在地上翻来滚去，都想将对方制服。 
　　丘解开书简，把我塞进怀里，在去叫人或者上前帮忙两者间犹豫不决。 7 c; B w. Z6 h( A8 k9 r7 ]! Z
　　这时，他妈妈颜徵走出厨房。“展跖，你已经成年，该懂事了。堂堂一个大男人，干嘛欺负八九岁的小孩子？” 
　　她非常勇敢地抄起掏火棍，怒冲冲朝展跖奔来。身强力壮的展跖流着鼻血，不敢与情急拼命的阳虎继续纠缠，野兔般翻墙而去。 . @. |4 X) Z; X$ ^8 J P
　　“阳虎，你干嘛跟这流氓打架？” % ]7 Y% v* A4 n$ `% i- O- ^
　　阳虎眨巴着眼睛，“他欺负我们，抢仲尼的东西，我不能袖手旁观。” 
　　“仲尼，是这样吗？展跖抢你什么东西？” 
　　丘低下脑袋，拾起地上摔散的书简，“我父亲的书……书简。” 1 r; b# m- u, v( x% h+ \9 F
　　丘跟我说过，他从没对他妈妈撒过谎。为了我，他第一次向他妈妈撒了谎。躲在他怀里，听他的心跳得咚咚直响，我忽然明白：在妈妈面前，丘是怎样违背自己的良心，为这句谎言鼓足了多大的勇气！ 4 x5 N1 V5 ^1 K8 s% r
　　颜妈妈非常明理，一点没有责怪儿子，还对阳虎的勇气赞不绝口。 
　　我忘不了这次经历。每次，不管什么时候，只要迎风听到展跖的声音，或者闻到他的气味，我就赶紧躲藏起来。 . D2 B) W a2 r) E: B
　　经此大难，我对阳虎的看法有所改变。这个人虽对丘喝来斥去，的确有他值得骄傲的地方。讲到勇气，丘比他差远了！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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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以后几年，丘一家过得并不太好。坐吃山空岂能长久？向来俭省的颜妈妈开始感到入不敷出的生存压力，为了挣点零用，丘甚至做过几天吹鼓手。大部分时间，我陪丘躲在书房翻阅竹简，研究学问。 
　　丘告诉我：书是前人总结的精华，是思想的营养剂。人类的知识，就是这么一代接一代积累起来的。 ' ]% u/ @. y3 K7 d' v5 T
　　在那些闭门苦读的日子里，我对“书”有了粗略的认识。天地万物间蕴藏着无穷奥秘，充满无尽的能量，人类的思想多姿多彩，深邃无际，为了将这些思想保存下来，他们把随风易逝的语言转化成极为简练的文字，镌刻在结实抗潮的竹片之上，以期流传后世。善于学习的人，可以从中获取渊博的知识，使自己在精神上强大起来。 ; S6 C- G U3 b+ v
　　即使处在风雨飘摇的艰难岁月，丘的身子骨还是一个劲猛长，二十岁不到，他已长成能吃能睡，身长九尺六寸的魁梧汉子。那含而不露的庄严威仪，使很多人对他另眼相看。 * t* \- d0 u! t. X/ r) a) {
　　有一天，丘跑来告诉我，他要结婚了。 - U- m* ^8 A2 N+ E; E+ D0 D- z
　　我张口结舌，不知“结婚”是什么玩艺儿？直到那热闹的一幕在眼前发生，我才明白这是人类交配前的某种仪式。据说，他们把这种仪式看得非常之神圣。 
　　同是动物，人类的行为最难理喻，什么事情，他们都要拐弯抹角，哪像我们鼠类这么直截。比如：为了繁衍后代，每一种动物都会迎头扑上，为争夺血脉继承的优先权打得头破血流。人类则不，求爱之前，他们会送许多东西，走很多过场，首先赢得女家父母的欢心，而且不管那女人愿不愿意，就可以吹吹打打，把新娘抬回家门。那些礼品，莫非代表男人雄健的躯体，那些鼓乐，难道表现他们狂野的激情？ ( s9 ?! F) ^& h: U4 D; N
　　我愣不明白，如果人类用这种方式来证明他们智力的精道和血统的优良，会不会舍本逐末，最终落得阴盛阳衰的尴尬结局？ - B6 k0 B* c: u
　　当然，那不关我的事！ . x' K* Q: s9 I3 x2 q" N3 A
　　丘成了家，我告别了他凌乱的卧榻，随便在书房角落筑了个窝。结婚生子，好象并没有影响丘对学问的渴求，大部分时间，我在书房听他谈经论道，我们的友谊在鲜为人知的交流中日益深厚。 
　　那些年，我一边咬着书简的皮绳，一边用我们鼠类的目光打量着这个喧嚣人世。 9 H# V/ Q; j t+ {
　　我承认，那几年我读了许多书简。 " X3 r# G" D2 G; j, S2 n$ i
　　书使我开窍，又让我糊涂。我发现，人类引以为荣的所谓“思想”，其实是残缺不全的东西。不同的思想势如水火、互不相容，或许是人性的固执，他们硬要在种种不同中强求“大同”。因为思想的这种自以为是而非他人所是的特殊秉性，人类不惜发动战争，也要把对方置于死地。 
　　虽然刀枪耀眼，永无宁日，但那也是一个百家争鸣的繁荣时期。 
　　繁荣倒是繁荣，但思想的混乱却使人无所适从。那段时间，来丘家里研讨学术的大人先生络绎不绝，他们个个口齿伶俐，在丘的客厅上吵吵嚷嚷，闹得我两耳生茧、头大如斗。我避开那一阵阵金戈铁马的喧闹声，难言的烦躁涌上心头。 0 A7 E, c; t/ A
　　思想也许是好东西，但自从有了思想，人类便遭逢过剧烈的动荡，陷入了深重的灾难！我庆幸自己只是头脑简单、行事仅凭本能的区区鼠辈。 
　　所以，丘说，通过书籍，他把“思想”这种极其珍贵的礼物送给我了时，我已经没有当初的兴奋。 + p( e. Z0 o3 E/ }+ R1 _
　　光阴流逝，四季更迭，天地万物似乎在向我悄声述说着什么。仔细倾听着这些喃喃细语，世界的脉络在我眼中时而模糊，时而清晰。我觉得自己真的聪明了许多。 # m, h4 G8 p9 a& L' C) E
 
　　一天，我趴在窗台上晒太阳，已为人父的丘绕过菜园，匆匆来到书房前。 2 I5 h4 m+ {+ J) c# O
　　“吱吱，这几天千万别偷嘴。”他一边说，一边坐到我身边，“篮里的鸡蛋不时短少，妈妈以为是耗子偷的，就在诱饵中下了毒，所以，不是我亲自送来的东西，你决不要乱吃。” 
　　我抬头看看他，丘的神色有些忧虑。“伙计，还有什么事情？” 
　　他笑得勉强，“妈妈的身体越来越差，家里的用度越来越紧，我也老大不小了，该替家里做点什么。除了满腹经纶，我身无长物，所以想招些弟子，收点学费补贴家用。如果我能养活自己，妈妈就不至那么苦累。” 
　　“说真的，你是个善良的好孩子。” 
　　“可是，”丘耸耸肩头，“来的人良莠不齐，教得不好，我怕惹人闲话……你知道，我们人类非常迷信，行事有许多忌讳，自己拿不准的事，就乱祭神灵，希图得到指点和庇佑。如果据实以告，恐怕要引发诸多诘难，坏了我的声誉。撒谎屈从，既违背良心，又使我看起来像个傻瓜。在这种愚昧之地推行教化，并不像我想的那么容易。” 
　　我觉得这不成问题，“你不能跟他们打马虎眼？” ) D M3 g! ~' ~5 x0 ]9 H: n
　　“跟他们玩文字游戏？”丘是闻一知十的聪明人，他有些惊异地瞅我半天，忽然眉梢一扬。“对呀！避实就虚，或者莫棱两可，既没歪曲事实，又不违背良心。如果有人问生死之别，或者鬼神之事，我给他来个‘未知生，焉知死？’，再来个‘未能事人，焉能事鬼？’就能把他们镇得莫名其妙。这么一来，我可以广招门徒，来者不拒，岂不是学费多多，不愁吃穿了？” 
　　我舔舔嘴唇，“学生送的肉干，肯定比捆书简的牛皮绳味道好！” 
　　丘眼睛一瞪，“我那些书简，原来是你咬散的！家里这么困难，我还把省下的鸡蛋给你吃，饱食终日，你怎么仍不改鼠窃之性？” 
　　“磨磨牙齿，就犯了弥天大罪啦？”我对他的指责嗤之以鼻，“哼，瞧不起鼠类，是你们人类的通病。‘硕鼠硕鼠，勿食我粟’，好象在地里扳几株稻穗，就威胁到你们的生存似的。所有动物中，你们太强大了，谁想从你们那里得到一丁点好处，简直比虎口拔牙都难！” 
　　他呆了一呆，口气变得和缓，“硕鼠之讽，倒不是针对你们。威胁到大家生存者，绝非老鼠麻雀，而是人类自身。” ' {% Q: H4 u# w5 J9 M
　　“这就对了。只有你们人类，才自己跟自己过不去！” 
　　丘喟然叹息。“吱吱，人的强大，本来就建立在群体基础之上，单就个人而言，我们不堪一击，其实是非常虚弱的。而且，同属人类，却分几等，只有那些制定法度的帝王诸侯，才能把大家逼到死亡边缘，律法苛刻，身处绝境的百姓被迫鼠窜山林，又受到猛兽侵袭。我在山里曾见过一位伤痛欲绝的老妇，她一家人都死于虎口，仍不愿回到人烟稠密的地方。在她看来，人类社会无异苦难深渊。治国之道我研究多年，最后把我的主张归结为‘克己复礼’四个字。克己复礼，就是要从本质上改变争夺不休的混乱局面，建立一个君明臣贤、父慈子孝的‘仁’的世界。” % z6 k3 E+ p5 p7 x3 ?# L& I
　　战国时期的疯狂杀戮和疮痍满目，使丘痛心疾首，难以自己。他觉得没有“礼”的秩序基础，民族的兴盛和国家的长治久安则无从谈起。所以，他站在历史高度，要人们克制非分之想，恢复旧有的秩序。每个人都各安其份，社会的稳定才有保障。 ) a4 s# [& Z: e2 Z. U8 `( ~
　　“那很难。”我实话实说。 5 S/ E; m7 D7 W9 s
　　“人心不古，互相倾轧，生活就充满艰辛。唯其难，拯救人心才势在必行；唯其难，才必须义无反顾。是的，社会上有人嘲笑，说我曲高和寡，知其不可为而为之，唉，茫茫人海，贤者万千，谁能真正了解我的隐衷？” 
　　“所以，你就选择了教书？” 
　　他显得底气不足。“规正人心，谈何容易。任重而道远，我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力量达成心愿！” 
　　人类的心性，是极不稳定的东西，教育可使之完善，物欲能使之堕落，为善为恶，全系于一念。丘的使命，就是要使人的思想日趋完善，使社会安定下来。我同情他的苦衷。我想：不管丘的理想是否合乎实际，他总算真诚地想实现自己的愿望，仅这份‘真’，在追名逐利的人类中已属难得。 8 F7 j5 U% c" @; e
　　当然，作为朋友，我还得给他打打气。“想做就做，别想那么多。”　 
　　“谢谢！” B, t7 C2 B* o! f* O- L% K
　　“谢我什么？” 
　　他眼睛笑成一条缝，“谢谢你咬断捆扎的皮绳，使别人以为我读书勤奋，把竹简的绳子都磨断了几回，所以才愿意拜我为师。妈的，有谁知道，我‘韦编三绝’的美名，都是你牙齿的功劳啊！” 
　　妈的？这句粗话让我觉得亲切。 
 
　　想不到，丘教学生真的很有一套。 $ Z# G( ]9 c1 h# y, R3 e& B
　　拜师没几天，有个叫冉有的学生问：“没有天地以前的情况可以知道吗？” 
　　丘大言不惭，“可以。你听好了：古今是一样的。”然后不再开口。 
　　冉有没得到想要的答案，只好怏怏退下。 3 Z, Q Y+ F5 Z* x8 l
　　第二天，他又来请教。“昨天我问：‘没有天地以前的情况可以知道吗？’先生说：‘古今是一样的。’昨天我还有点明白，今天却完全糊涂了。这是怎么回事呢？” 
　　丘笑得有点玄乎，“昨天你明白，是用心领会的结果。今天你糊涂，是因为求取具体所致。没有古没有今，没有始没有终，没有子孙以前便已有子孙，行不行？” 3 A5 q2 F; }% A6 w; r
　　冉有糊涂了。 - D% }9 P+ D k, c& d3 [9 h
　　丘挥挥手，“算了吧，别回答了。你想想，有先于天地而生的物类吗？产生物的是道，而不是物的本身，物的产生不能在道之前，道生出了天地万物。有了天地万物，便生生不息。圣人慈爱人类，恩流百代而不废，乃是取法于道。你懂了没有？” 
　　我不知冉有懂了没懂？反正他心悦诚服地退下了好久，我还傻在那里。 
　　冉有问的是天地以前的情况，天地以前，除了“道”则什么都没有，“道”神通广大，能创造天地万物，它究竟是什么玩艺儿，丘可是机警地避开了。 
　　既然大家盛传丘好学不倦，是集圣德于一身的大学者，孔家门庭自然热闹起来。 
 
　　丘首开风气之先，大力兴办学堂的时候，很早就走上仕途的阳虎已经飞黄腾达。 
　　根据丘的感慨，我知道此时的鲁国风雨飘摇，一团混乱，并没有因出了位圣人而稍有改变。自从季孙行父驱逐了东门遂，自己做正卿执掌大权以来，历经季武子、季平子、季恒子、季孙氏，已经连续四代独掌握鲁国的朝政。到季恒子时，身为季孙氏家臣的阳虎又架空了季孙氏一家。有一次，阳虎抓了季恒子的宠臣仲梁怀，引起恒子的不满，阳虎干脆连他也囚禁起来，直到恒子答应了自己的条件，才把他放了。 
　　作为一个上卿（季孙氏）的家臣，阳虎不仅掌握了季孙氏的家政，还进而控制了国家政权（陪臣执国命）。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，阳虎想到这位学识渊博的远亲，要拉他作自己的助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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...该死的耶和华，干嘛把Ｏ拖进天堂的，放Ｏ回地狱！！！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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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04.10.26 13:12 | 只看该作者

re:瞅着机会，阳虎对丘说：“老弟学贯天人，干...

瞅着机会，阳虎对丘说：“老弟学贯天人，干嘛不弄身官袍穿穿？” 
　　丘好象故意给他难堪。“《书》经上讲：能孝于父母，爱及兄弟，以此推而广之，匡正家人和乡邻，跟从政也差不多，何必非要到官场中厮混不可？” 
　　阳虎为之一窘，气鼓鼓走了。 
　　晚上，丘在学生面前大唱高调。“疏食饮水，曲肱而枕，乐在其中矣。不义而富贵，于我如浮云！”我知道，为了推行自己的主张，丘对禄位相当眼热，但他偏偏故作不屑。我猜不透，他究竟在等待什么？ 
　　我记得，丘的学生子张请教求取俸禄的时候，他显得很内行。“说话少过失，行为少后悔，当官的原则和优厚的俸禄都在其中了！” 
　　通过对人类的了解，我知道他们在作任何事情以前，总要先给自己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。这种癖好，丘把它叫做“正名”。名不正则言不顺，言不顺则事不成，他们挖空心思，攻击对方的弱点，标榜自己绝对正确。这习气代代相传，到最后，世上只有善恶、是非两个极端，对的总是自己，错处全在别人，多少丑恶，都打着好听的名号公然奉行。 ; ]% c- `6 J8 p0 u) x
　　在圣人身边呆得太久，人类神祗般的金光已在我心中黯然减色。 
　　我觉得，征服世界的同时，他们也处于种种危机之中。自从人类有了思想，他们的言行就日益背离，口是心非、装腔作势的情况一发而不可止，人类的许多精力，就浪费在互相防范方面了。我觉得，人类缺的不是物质，而是起码的信任，没有我们鼠类的群体精神，他们终究什么也干不成！ - _1 T9 |& v$ n8 M% u: e. A4 b- n
　　那段时间，丘总是回避着阳虎。阳虎就送来一只蒸熟了的乳猪，耐心等他回拜。按礼节，地位高的人赠送礼物给地位低的，受赠者不是当面接受，则必须亲自回拜。丘不敢违“礼”，趁其出门，才故作姿态前去拜谢，不料老天作梗，两人在半道上碰了面。 
　　我在丘的大袖里窥视阳虎。这些年不见，他官威十足，果真是今非昔比了！ 6 V: h7 Y" {! e. G
　　阳虎不客气地挡在路上，“仲尼，我想当面问问你。有人深谙治世之道，却不肯拯救自己迷乱的家邦，这算得上‘仁’吗？” 
　　丘讪讪言道：“不算。” 
　　阳虎得理不饶人，“胸怀济世之志，却屡屡错过机会，此君算不算聪明？” ' b/ W% E) k" x3 P4 g1 d8 O
　　丘摇头自嘲，“这个人真笨！” : ~" j H, e7 Y8 u6 Y5 H7 ~' a; l
　　阳虎意味深长的拍着他的肩头，“老弟，光阴转瞬即逝，岁月不会等人啊！” . U+ g- c9 w* I% ]! b% z% y1 L
　　丘避开他的目光，“是呀，我真该出去做官了！” 
　　我不知道，阳虎和丘之间背地里到底有什么讲究，反正没过多久，丘真的做了大官。鲁国的司空！ 
　　好长一段时间，新官上任的司空大人马不停蹄，忙得不亦乐乎，反正我见不着丘的人影。据说三月之后，社会上风俗大变，市场中作买卖的，都想把东西白送人；男女走路，分别左右，生怕多看一眼；路上丢了宝贝，大家耻非己有，硬是不肯哈腰去捡。四方来客，一入鲁境，众人争相为他提供方便，吃的穿的，决不短缺，每个人都有回到家一样的温馨感觉。一时间中都大治，四方诸侯都派人参观学习，当作榜样。 
　　学生们的传闻是否属实，我不清楚，也不想知道。我觉得，改变是有可能的，但书房外照旧有悲惨的乞讨声，自己都没有饭吃，会打肿脸对外邦人那么好吗？真如传闻那样，就不像一个真实世界了！ # u% M+ s: M) }8 I4 B8 ~
 
　　接下来的事情让人莫名其妙。 
　　因为齐、鲁两国夹谷山会晤，丘抵御齐侮，护驾有功，被升为大司寇，刚刚执掌刑罚大权，丘竟以“辩言乱政，离间君臣，”的罪名把与他齐名的大学者少正卯干掉了！ 
　　听子贡讲：这少正卯博闻强记，巧辩能言，大家就把他尊为“闻人”。不过，这位博古通今的闻人当面一套，背后一套，把阳奉阴违的手段玩到极至，见到季孙、叔孙、孟孙三家，他就称颂其佐君匡国之功，看到阳虎，又大彰强公室、抑私家之说，诱使阳虎挟鲁侯以令三家，挑得举国上下，势如水火。然而也怪，处在阴谋诡计的凶险夹缝中，每个人都觉得这位少先生在真心诚意帮助自己。既然大家都看不出少正卯的老奸巨滑，人人都受着他的欺骗而不醒悟，为了鲁国的长治久安，为了子孙后代不受蒙骗，丘只好把这个巧言惑众的假斯文推到锋利的刀口下。 8 k/ _6 _8 v$ L0 L% z; Y
　　让得有一次，季康子在书房向丘咨询为政之道，“假如杀掉为非作歹之徒，来儆诫遵守规矩的人，行不行？” 
　　丘对这种作法大加挞伐。“君子治理国家，怎么能大开杀戒呢？你推行的政策像风，老百姓的反应像草，和风一动，草哪能不随风伏倒？只要你真想把国家搞好，并付诸行动，老百姓肯定会变得善良起来。” 
　　曾几何时，这位鄙夷杀戮、提倡善良的大学者对少正卯恼羞成怒，不惜亲手举起屠刀，仁政之风，吹来了呛人的血腥。而他的学生，对老师的“伟大”决策赞不绝口的同时，禁不住为少正卯的“伏诛”而喜形于色。这让我很难理解。 
　　兔死狐悲，物伤其类，本是整个动物界的通性，同为人类，他们之间却感情淡薄，为了权利、食物，或者争夺那黄、白二色的金属块，他们发动战争，不惜把同类往死里整，血肉横飞、死伤枕籍的疯狂中，他们身上哪里还有一点物伤其类的念头？对人尚且如此，对异类的凶残和狠毒，就可想而知了。 ' X" q" f4 A7 a% L+ _3 U# T- {
　　惨淡的月光下，我仰首向天，默默寻找伟大与善良之间的内在联系。 
　　照我理解，“伟大”的意思是在世间制造祸患，“善良”则是一种除掉祸患的意愿。我觉得，一个人很难同时既伟大又善良。 * a# }7 l5 j1 n: Q' W
　　当官以后，丘对春秋五霸的齐桓公小白极为推崇，甚至称赞他心地仁慈。叫我说，这位小白先生在广大疆土上动起兵刀，屠杀了千千万万无辜百姓，狂飙一样的战火把好好的地方刮成了荒野废墟之后，难道因为某一个村庄没被他烧掉，他在俘虏中饶了几个小孩儿，这种人就可以叫做仁慈？唉，伟大与善良之间，不但没一点血肉联系，反而是水火不容的两码事。伟大，就不能善良；善良，则难以伟大！ 
　　蟋蟀的鸣叫突然停止，丘踏着草地走过来。我忍不住问他：“好端端一个人，看不惯可以责罚、关押、甚至驱逐，为什么要把他脑袋砍下来？刚杀了人，你不后怕？” 
　　丘搓着双手，表情怡然自得，“为民除害，问心无愧，我有什么好怕的？” - W3 c+ U8 n1 j% ?; C* N! @3 t5 s3 L! f
　　我翻翻白眼，很不喜欢他这样。“人类是世间最复杂的动物。大多数人善恶兼而有之，你们既不是样样都好，也不是样样都坏。当你觉得问心无愧的时候，好人最大的德行会被犯下的罪恶减损份量，反过来，坏人的罪恶也会因某些美德而被冲淡，从而影响你无愧的心。是好是坏，必须留与千秋评说。” 
　　“啊哈，几天不见，小老鼠长见识了！” - n0 y# P9 F" ^
　　“你却退步了。你本是善良的人，当你变得日益伟大时，善良就在你心里慢慢消失。” 
　　丘惊异地望着我。“吱吱，你怎么啦？” * W2 `; h y I" ]- Y r( O( m) A& s
　　“你没在家这些日子，我想了很多。你所倡导的东西，恐怕不能流行于世，只能永远寄托在希望之上。” 
　　“对我的施政纲领，你就这样没信心？” 
　　“你说过，‘仁’的要义是‘非礼勿视，非礼勿听，非礼勿言，非礼勿动’。作为鼠辈。我喜欢看好看的东西，听动听的声音，说想说的话，依本能率性而为，你的道德虽然纯洁高远，却违背了人类恣意妄为的浮躁天性，即使你们这些奉仁义为圭旨的儒生，稍有懈怠，也会偏离仁的航道，更何况没有知识的平民百姓？放着随心所欲的事不做，为什么要做违背本性的事情呢，就算人们做到了，除了想象力的死亡，傀儡般的苦痛，大家又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？连你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，怎能要求别人为你做到呢？” 
　　丘愣愣地望着我，嘴巴张得像个“O”。 8 P8 x/ `% U9 @7 n2 V4 p
　　“不久前，你曾对子游说：‘对君王劝戒多了，惹他厌烦，非但不听，反而自取其辱；对朋友劝戒多了，令他烦心，双方的情谊就疏远了。’人喜欢跟自己一个鼻孔出气的同类，见不得意见相左。在相互依存的人类社会，为了保持融洽关系，才有口是心非的阿谀，死不要脸的奉承。小人得势于当世，也就理所当然了！” 
　　“吱吱，我们是朋友，你讲实话，我不会怪你。” 
　　“是吗？那我就直说了。在我看来，人类社会像一个巨大的蜂巢，各种蜂类相依相存，共同繁荣依赖于高度协调，依赖于大家做好各自的事情，然而，你们天生的懒惰使你们不肯吃亏、偷奸耍猾，根本做不好自己的事，受到责怪，反而怨天尤人、唁唁乱吠，把自己生存其中的社会搞得上下为仇，像一个炸了窝的蜂房。” 
　　“说下去。” ; v1 P6 M8 k* [7 \2 r/ W
　　“人类对外物有极强的欲望，你们把这种贪念称之为‘追求’。吃饱喝足的动物会歇下来养精蓄锐，直到下次饥饿来临，才会出去觅食；有追求的人却不然，什么都有了，仍不肯喘口气，否则就被大家叫做懒汉。可笑的是：生存和发展都需要苦干，你们却没有蜜蜂的勤劳，社会需要精诚合作，你们却互相捣乱，终于把事情弄得一团糟。” 7 g6 ~6 \* U0 H; m
　　想不到，丘突然打了句官调。“唯其如此，才产生了规范庶民行为的种种律法。” 
　　我摇头，“没用的。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懒虫大有人在，惯于追求的你们就督促心灰意懒的庶民，用律法、赋税制造贫穷，迫使他们用苦干换取生存，驱赶他们走向永不停息的漫漫人生。老实说，人类世界蔚为壮观的改天换地，本是一个极具挑战的艰难过程，庶民以自身的痛苦作代价，换来的繁荣只是海市蜃楼，巨大财富被少数人拥有，发现最后的结局悖离了当初的追求，他们的痛苦加深了。” ; d+ \ Y: S l: x% i5 j$ Q% [( P
　　“痛苦是幸福的基础。”丘说：“人生即是奋斗，遍布荆棘的彼岸，每个人都能看到幸福的曙光。” 
　　我可没他这么达观。“你们一面创造，一面破坏，拼命追求幸福，却弄得自己更加痛苦。处在难以自拔的内心冲突中，你们永远走不出这个怪圈：创造??破坏，破坏??创造！” 0 w+ Z# z& Y u0 B* S2 w m% G+ q
　　“你的意思，我们永远都找不到属于自己的幸福了？” ! T) D8 r" n8 \' H8 r. Z, d; l
　　“你知道我不是那意思。其实，幸福就在眼前，只是你们看不到罢了。人类很聪明，知道幸福仅仅是一种感觉，感到满足，欢乐就在其中了。你们也说什么‘知足常乐’，可你们就是不肯知足，所以一点快乐都没有。我，一只平凡的小老鼠，为你们聪明而产生的昏昧感到深切的悲哀。”　 
　　“真遗憾，你居然这么想？”由于人类思想的排他性，丘听不进我说的事实。 
　　“而且，我觉得你的观点很成问题。” N/ E3 m2 |- ]8 }' I9 P
　　“哦？说来听听。” 
　　面对视自己为神祗的孔二先生，我必须尽朋友之谊。听与不听，悉听尊便，我根本无所谓。 
　　“你把自己的理想，和拯救世道人心的希望，全都寄托在嘴上生髭的同类身上，而那些有别于你的异性和孩子，你是很瞧不起的。凡没长胡子的小孩，都被你目为‘小人’，以为对他们亲近则放肆、疏远则怨恨，是很难相处之辈。‘唯女子与小人难养’，可见你对他们的不齿。事实上，普通百姓在你眼中，大多数都是小人，既然‘唯上智与下愚不移’，‘朽木不可雕’，对这种‘不移’且‘不可雕’之辈，你还教育他们做什么，不是浪费时间吗？反过来，既然他们都不可雕，你的理想不是建立在一吹就散的沙堆上吗？”　 2 C! @; v. M, L6 ]2 U8 I9 k
　　他瞠目以视，嘴里发不出声音。 % E0 D6 ^* ]9 C0 ^& C" f' g7 m
　　“瞧，我是不是比以前聪明了一些？” 
　　我跳下窗台，低头钻到自己窝里。 2 d: N& y/ E$ l# B$ \. h9 }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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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常言道：过洁易污，物极必反。丘的仁政没施行多久，齐大夫黎弥奉献女乐，使鲁定公沉溺其中，因此疏远了上任不久的大司寇。丘喟然长叹：“我的大道在鲁国行不通，这是命啊！” 
　　那天晚上，子路和冉有在前庭收拾行装，丘在后园援琴作歌：“彼妇之口，可以出走。彼女之谒，可以死败。优哉游哉，聊以卒岁！”歌毕，他并不回头，“吱吱，你愿意跟我走吗？” 
　　不说别的，冲着“优哉游哉”这一句，我也要出去见见世面。 
　　周游列国的旅程开始了。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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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并非优哉游哉的漫长奔波里，我无法摆脱那种无以为家的飘泊感，其间的动荡与苦难，像恶梦之后的余悸留在心底。然而，奇怪的是，时时掠过我的脑际的，不是那些不堪回首的磨难，反倒是一些当时并不起眼的小事情。 
　　那一年，我们被围困在陈、蔡两国之间，好几天吃不上熟食，野菜汤里没有一粒米。 
　　疲惫不堪的丘，左手拿着枯木，右手敲击枯枝，唱着神农时代的歌曲。他声音沙哑又跑调，境况凄然又动人。 * w" ]- \( r6 l7 ?7 P
　　我少气无力地趴在桌子上，眼神忧郁地看面目憔悴的丘勉强作歌。他担心我把眼前的处境看得过于严重，怕我同情他而造成不必要的哀痛，就强打精神对我说：“吱吱，不受天的损害容易，不受人为所增加的就难了。没有起始而不是终结的，人与天是一致的。你应该看开些。” 2 R4 x( a2 Q7 z8 {) _* X
　　我听不太懂，“什么叫不受天的损害容易？” , ?5 L& c- ^) H+ @& R* ~
　　“饥渴寒暑，穷困潦倒，都是造物的产物，当臣子的不敢逃避君命。遵守人臣之道的尚且如此，何况对待天呢？” 
　　“什么叫不受人为所增加的难呢？” & g5 `5 U8 v/ ~7 _$ }3 ~" J
　　丘解释道：“开始被任用时事事顺利，爵位利禄不断而来，但这外物之利并非我本分所应有，而是本分之外的。君子不当强盗，贤人不去偷窃。所以说，鸟类中燕子最聪明，看到不适合居住的地方就不再多看，虽然跌落了口中所含的食物，也舍弃而去。燕子怕人却钻进人的屋舍中，那是为了保存它的巢穴，如同人保存自己的国家一样。” ' [" r' C- j6 [
　　他喜欢说，我就再问：“什么叫没有起始也没有终结？” 
　　“不知万物变化交替，怎么能知道它的终结？又怎么能知道它的开始？静心等待其变化就是了。” 3 ^, f6 Y3 ?% i& G% M( y: k; g
　　“什么叫人与天是一致的？” & F3 A0 s8 `6 H2 w4 R
　　丘笑起来，“支配人的，是天；支配天的，也是天。人不可能支配天，这是由本性所决定的，只有圣人能安然处之！” 6 T; d1 F- _( J- c3 k3 U
　　哦哦，安然处之，吃的就从天下掉下来了？我不是圣人，连“圣鼠”都够不上，于是到外面找水喝。 j4 K: G) i5 X* ?
　　来到院里，颜回正采择野菜，子路和子贡在屋角悄悄议论，“先生两次被鲁国驱逐，卫国不让居留，在宋蒙受大司马桓?伐树之辱，在商周陷入困境，又在这里被卫国人团团围住，凌辱先生无人禁止，好象杀了先生也不犯法。而先生却弹琴唱歌，独自发疯，君子有这样不知羞耻的吗？” 
　　颜回无话可说，进屋告诉了丘。 % S2 ]: M3 Y, K2 n3 d9 L3 z
　　丘推琴叹气：“子路和子贡都是见识短浅的小人。叫他们进来，我有话对他们讲。” {! n: Y4 t* {5 I
　　两人进来，子路抢先发难。“危难之中，先生干吗这样高兴，这不是穷作乐吗？” ! {) [ `2 d; V2 @# s& o4 t- x q) i
　　丘很冷静，“过来，我给你说。我担扰困窘已经很久了，然而还是不能幸免，这是命运的缘故。我追求通达也已经很久了，然而还是一无所得，这是时势造成的。在尧、舜朝代，天下没有不得志的人，这并不是他们用智慧取得的；在桀、纣时代，天下没有得志的人，这并不是因为他们才智不足，这是由时势造成的。在水中行走不避蛟龙，这是渔夫的勇敢；在陆地上行走不避猛兽，是猎人的勇武；在刀光剑影中视死如生，是烈士的气概；知道穷困是因为天命，通达是由于时势，面临大难而畏惧，是圣人的勇气。子路，你不要担心！我的命是由天支配的！” 
　　颜回和子贡露出很感动的样子。 
　　子路不服，犹自嘀咕。“落到这般地步，难道不是穷困吗？” 
　　丘越来越平静。“这是什么话！君子通于道称为通，穷于道称为穷，现在我心怀仁义之道而遭俗世之患，怎么能叫做穷？内心反省而不穷于道，临难而不丧德。请问：我不是君子，谁是君子？经过风雪严寒，我才知道松柏的茂盛。陈蔡的困厄，对我真是幸事啊！” 
　　说完，丘取过琴来，重新弹唱，子路敛定心神，和着琴的节奏，威武地执戈起舞。子贡对颜回叹道：“我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蠢材啊！” 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率兵围困的首领进来道歉：“阳虎曾在这里害苦了我们，先生与那恶人长得如此相像，所以我们把您当成阳虎，发兵包围了您。现在才知道误会一场。真对不起，我们已经撤围了。” % I$ l' t# T9 h0 h2 D6 n2 \3 P E, D
　　老实说，丘的玄妙，丘的镇静，我想不佩服都不行！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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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这天来到武城，听有人弹琴唱歌，丘莞尔一笑，“杀鸡焉用牛刀，这种小地方，哪用得着道德教化。” 
　　在此担任邑宰的学生子游不以为然，“以前听夫子说过：君子学道则爱人，小人学道则易使。照此而言，君臣百姓都应学道，怎能说他们就不用教化呢？” ) y; `& g; ~0 ^3 p; ~$ ~4 U
　　丘一愣，立即敛尽笑容，“大家听着，子游说得对。刚才我是开玩笑的。” e, r/ T! T; ?" G% i( D
　　依我看，丘的“真”，就真在这些地方，能放弃面子，当面向学生认错，就是那些没有身份的人也不易做到啊！ N& _; P% g7 d+ j
　　因错就错，直承事实，也要有相当的勇气。敢于承认自己是东奔西走的丧家犬，浅薄无知的人哪能做到？严肃矜持的丘一旦放下学者架子，内在的幽默与诙谐倒也出人意料。 0 q8 f" f R* j" {6 ]* v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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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途经缁帷的时候，大家在杏坛上休息。弟子们读书，我趴在丘的袖里，听他弹琴歌唱。 " @* W% }1 T2 w! K% U$ j% W f
　　乐曲没弹到一半，有个须眉皆白的渔翁跳下船头，在高处坐下。他左手按着膝盖，右手托着腮帮，好象听入了神。乐曲刚停，他便指着丘问子贡。“他是干什么的？” 
　　子路抢着说：“是鲁国的君子。” 
　　渔翁又问姓氏。子路回答：“姓孔。” / c* x4 C" j, w% }
　　渔翁问道：“孔氏有何作为？” 
　　子路没吭声，子贡答道：“孔氏性守忠信，躬行仁义，修饰礼乐，制定人伦，对上忠于君主，对下教化平民，因而以利于天下。这就是孔氏的所作所为。” 9 C' D. B: z5 i* j# \1 Y
　　渔翁微微一哂，“他是国君吗？” 7 R% ^5 e5 r2 s
　　子贡一愣，“不是。” 
　　渔翁翘翘胡子，“是侯王的辅臣？” 1 p4 V2 I z, x4 u+ _$ F
　　子贡脸上一红，“也不是。” 
　　渔翁于是笑着起身，边走边说：“仁义倒是仁义，只怕难免身心受累，苦心劳身以危害天性。唉，离道太远了！” 
　　子贡回来，告诉了丘。丘推琴而起，“这是高人啊！”马上前去追他，差点把我甩出来。赶到河边，渔翁正要摇桨开船，回头看见丘，就转身站起。丘后退几步，行了礼走上前去。 ( R k$ S! S* f; R; H( `
　　渔翁问：“你来何事？” 
　　丘说：“刚才先生只说了个开头就走了，我愚陋不才，未解其意，恳望先生赐教，即使有幸听到先生的咳嗽，对我也有很大的教益。”这个丘啊，说什么屁话！ 
　　渔翁叹道：“咦！你太好学了。” 
　　丘再拜行礼，“我从小修学，到现在已经六十多岁，还没有听到过最好的教导，岂敢不虚心！” 3 l1 d" B' K, G4 i( o ^3 L" B
　　渔翁也不跟他客气，“你的所为，都是人事。天子、诸侯、大夫、庶人，这四种人各安其位，天下就会大治，他们离弃本位就会大乱。官吏尽其职守，百姓操心其事，就不会发生混乱。因此，田荒屋坏，衣食不足，拖欠赋税，妻妾不和，长幼无序，这是庶人所忧虑的。能力不能胜任，公务处理不善，行为不清不白，部下不尽其职，功绩不够显赫，爵禄不能保持，这是大夫所忧虑的。朝廷没有忠臣，国家混乱不堪，工技不够精巧，贡品不够完美，春秋朝见失序，不顺天子之意，这是诸侯所忧虑的。阴阳不和，寒暑失时，伤害众物，诸侯暴乱，擅自互相攻伐，残害人民，礼乐不合制度，财用匮乏，人伦失序，百姓淫乱，这是天子所忧虑的。现在你既无君侯的权势，又无大臣的官位，却擅自修饰礼乐，制定人伦，教化平民，岂不是太多事了吗？” 
　　丘低头聆听，不敢作声。 : E- e3 e; A. a" H0 O c
　　我想：这不是自讨没趣吗？老家伙罗里罗唆，太可恶了！ ) x& ? m% X/ D( \
　　渔翁舔舔嘴唇，“事有四种祸患，倘若失察，祸且不远。喜欢办理大事，标新立异，以沽名钓誉，叫做‘叨’；独断专行，持势凌人，刚愎自用，叫做‘贪’；见错不改，听人劝谏后反而变本加厉，叫做‘狠’；和自己意见相同不称赞，与自己意见不合的，即使好也不说好，叫做‘矜’。避开四种祸患的人，才可以接受教导。” 2 V. n. X3 k8 ?% F; s& G) J* q
　　照我理解，这番话并没超出丘“克己复礼”的范围，没什么高明之处。 ) R3 I6 S6 t5 l" {: r* r: S/ s
　　再看丘，却悲伤叹气，再行拜礼，“我周游列国，多灾多难，我不知道有什么过失，竟受到这种惩罚？” 
　　渔翁眼睛一瞪。“你真是执迷不悟啊！有人害怕自己的影子，厌恶自己的足迹，为了摆脱自己的影子和足迹而跑，跑得再快，影子犹存，跑得越远，足印越多，他嫌太慢，于是急奔不停，终于力尽而亡。蠢人啊蠢人，他不知道走进阴暗，影子自然消失，静止不动，足迹自然没有了。你倾心于仁义之间，分辨好恶的情感，调和喜怒的分寸，却几乎不免于祸患。你本应谨慎修身，持守本真，与人无争，才没拖累，现在你不修身却求之于人，岂不是本末倒置吗？” ; }% } V/ L6 b2 u8 V2 O) w
　　这话说来轻松，却好没道理。怕足印而不动，怕影子当蝙蝠，岂不更是本末倒置？而且，人类需要强者，没人领头，芸芸众生岂不像一群无头苍蝇那样乱套？ 
　　丘显得很悲伤。“请问什么是真？” 
　　渔翁越说越玄，“真就是精诚之至，不精不诚，则不能感动人。所以，强装哭泣的人虽然悲戚却不哀恸，虚假发怒的人虽然严厉却无威势，故作亲善的人虽然笑却不和悦。真正的悲痛没有声音而哀伤，真正的愤怒没有发作而威严，真正的亲善没有笑容而和霭。真情存在于内心，形之于外表，这就是贵真。真性禀受于自然，不可变易，所以圣人效法自然而珍贵本真。可惜啊，你沉溺于人情世故太早、而闻知大道太晚了！”

...该死的耶和华，干嘛把Ｏ拖进天堂的，放Ｏ回地狱！！！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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